论疯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 疯狂从我们身上夺走了自知。疯狂有两类:一类是因为失去了自知而变得疯癫,一类是 为了牢牢抓住自知而变得狂暴。在街上指手划脚的傻子,除了旁人的躲避和讥笑,可曾 得到一点真正的怜悯?因为他对自己的知觉,正如旁人对他一样地鲁钝。而那些想要掐 住命运的喉咙的人,多少失去了一些常人所谓的理智--这种几乎被道德化了的理智,无 非是体面、折衷的代名词而已。
    第谷-布拉赫在决斗中被人削去了鼻子,梵高为了减轻精神的困扰而割去了一只耳朵, 德-昆西滔滔不绝地谈论吸服鸦片后的幻觉与感伤,柏辽兹则在“固定乐思”中以为自己 服药自杀不成,又被送上了断头台。尼采幻想着超人的世界,但究竟没能超越自己的灵 魂。理查-施特劳斯为自己塑下了《英雄的生涯》,可终究只获得了唐-吉诃德式的胜利。 柯灵先生有一句话:理想与现实冲突到顶点,就是疯狂。道理很简单,社会只允许按照 它的需要而生产受支配体。所以无论从事科学还是艺术,欲独辟蹊径,只能付出超人的 勇毅,而且要以丧失部分的理智为代价。史蒂芬孙在小说里轻描淡写地提到一句:艺术 家总是有一点疯劲的。至于牛顿把怀表煮下了锅,富兰克林在雷雨天出去放风筝,也就 不足为怪了。冷峻傲慢的天才与狂放不羁的天才相比,往往前者取胜,但读一读茨威格 的《象棋的故事》,你自然会改变一些看法。
    有人把阿Q精神归结为一种人性,倒不如说这是一种疯病。逃避现实的办法很多,但 人们并不把所有感知的丧失都称作疯狂。阿Q与伊索的狐狸一样,用纹饰掩盖事实来获 取心理的满足。试制武器的人用维护和平事业来为自己辩护,医生对死亡比正常人更加 冷漠,但你无法说,它们都疯了。叔本华的意志转向,可谓一种消灭自知的积极途径。 而存在主义者企图从死亡的边缘找回自身存在的知觉,却不知要付出多少危险的代价。 无论如何,这些举动从纯粹意义上讲不能说是理智的。相比之下,有些健全而无知的人, 却扯着嗓子装疯卖傻,居然博得众人喝彩;有些根本没有才智的人,却学着那些因知觉 过于丰富而寻求不到表达手段的人,佯装发痴,而他们拙劣之作也竟被捧为艺术,那么, 疯狂就不仅仅是一种个人的病症了。


  

一月十八日